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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债务转民间借贷案件的裁判思路——阮某诉高某民间借贷纠纷案
色调调节: http://fayuan.cixi.gov.cn 2018年05月04日

钟志平  张景华

  【裁判要旨】

  当事人通过清算形成的债权债务,虽然非因民间借贷行为引起,但其内容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当事人依据民间借贷关系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进行审理。

  【案例索引】

  一审:(2016)浙0282民初11163

  二审:(2017)浙02民终2402

  【案情】

  原告(被上诉人):阮某。

  被告(上诉人):高某。

  慈溪市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阮某、高某与案外人沈祝万、王长先于2011年设立保旗公司,四人为该公司股东。2013年1215日,四股东就各自投资款及公司亏损进行对帐结算,形成未签名的结帐单一份,载明由高某找补其余三股东垫资款,其中需找补阮某101万元。后高某支付了阮某部分款项。20151015日,高某对欠款余额90.5万元及截止该日的利息6.8万元,向阮某出具欠条一份进行确认,欠条同时载明6个月未还清转借条。后高某支付了部分利息。2016915日,高某对尚欠阮某自20151015日至该日的利息5.5万元,再次向阮某出具欠条一份进行确认。

  阮某以上述欠款高某未再给付为由,诉请法院判令高某归还借款90.5万元并按约定支付相应利息。

  高某答辩称:其一,本案欠条所涉债务形为高某与阮某个人之间的债务,实为保旗公司对外即对作为股东的阮某的欠款,该款应由保旗公司偿还。本案案由也应系与公司有关的纠纷,而非民间借贷纠纷。其二,在2013年1215日四股东结算时,阮某虚报了公司亏损,故该结算并非真实,基于此次结算形成的高某与阮某之间的债务也非真实。综上,阮某诉请应予以驳回。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高某申请追加保旗公司为共同被告,后提出反诉并申请追加保旗公司为第三人,反诉请求为阮某代替保旗公司提供公司会计账簿,若无法提供,其应向高某承担赔偿责任。

  【审判】

  慈溪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201312月15日,保旗公司四股东就投资款及亏损进行对帐结算,确认了高某应支付给阮某及另两位股东垫付的款项,20151015日,高某向阮某出具欠条,对尚欠阮某上述款项余额90.5万元以及截至20151015日的利息6.8万元进行确认,并承诺6个月未付清转借条,上述债权债务协议系通过清算达成,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也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可根据或通过该债权债务协议确定各自的权利和义务。现高某承诺的6个月还款期限已过,涉案欠条按其承诺转为借条,阮某按民间借贷关系向法院主张权利,并无不妥。本案法院依民间借贷关系审理,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高某尚欠阮某借款本金90.5万元及相应利息,理应及时给付。高某关于本案所涉欠款属于保旗公司所欠阮某款项及应由保旗公司偿还的辩称,以及本案系与公司有关的纠纷的辩称,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同时,对高某追加保旗公司为共同被告的申请,裁定予以驳回;对高某的反诉请求,裁定不予受理。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之规定,于20176月15日作出(2016)浙0282民初11163民事判决,判决被告高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归还原告阮某借款本金905000元,支付原告截止2016915日的利息123000元,并支付原告自2016916日起至款项实际清偿日止、以本金905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

  一审宣判后,高某提起上诉,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主要涉及清算债务依何种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以及该类案件的裁判思路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最高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该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该条的例外规定确立了通过清算形成的债权债务协议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的基本原则,也为该类案件的审理提供了科学的裁判思路。本案是否符合该条例外规定的情形,该类案件的裁判思路如何,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考究。

  1.对“清算”概念的理解

  清算,从广义上讲,是当事人根据约定或者法律规定,为终结某种法律关系,而对业务、财产或者债权债务关系等进行清理、处分的行为。清算包括了对法律主体进行的清算和对某一事项进行的清算。前者主要包括对公司等法人或者其他非法人主体进行的破产清算或者非破产清算,后者则主要针对当事人之间依据合同形成的权利义务进行的清算。最高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五条所称的清算主要就是后者[1]。我们认为,在买卖、承包、承揽、劳务、个人合伙等其他合同之债的发生事由关系中,当事人之间就债权债务进行清理、结算,也应包涵在对某一事项进行的清算之列(侵权之债是否可以列入有待考量)。通过清算形成的债权债务协议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其法理依据在于,当事人通过清算,对各自的权利义务达成了一致,形成了新的债权债务协议,与通过调解或者和解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相似,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故无论当事人之间此前的基础法律关系性质为何,均可直接根据该债权债务协议确定各自的权利和义务。

  2.本案结账单、欠条的法律性质分析

  本案中,涉及阮某与高某之间债权债务的协议有三份。其一为2013年1215日的结账单,该结账单核心内容为高某应找补包括阮某在内的保旗公司其他三股东此前垫付的投资款,形成过程为保旗公司停止经营后,由公司四股东就投资款及亏损进行对帐、清理、结算。结算的事实及合理性依据在于,股东个人对投入公司的资金情况及亏损情况,在公司经营过程中或停止经营后,应按多退少补的原则进行清算,未按约定或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缴足投资的股东,对按约定或规定的比例缴足了投资或者超出了比例投资的股东,负有款项找补义务,即少出资的股东应当找补多出资的股东相应多垫付的款项。从权利外观看,该结账单具有金钱给付内容,为相关当事人设定了明确而清晰的金钱给付之权利义务,可以认定为当事人对垫付投资款及亏损进行清算形成的债权债务协议,因此,可作为确定阮某与高某之间权利义务或债权债务的凭据。后两份协议即2015年1015日及2016915日的欠条,其中前一份欠条系前述结账单的延续,主要内容为确定阮某与高某之间债权债务的来源、金额、利息,后一份欠条又系前一份欠条的延续,主要内容为前一份欠条所载债务结算形成的利息。两份欠条的权利外观更为明显,权利义务主体、内容、给付标的均明确具体,基于欠条与结账单之间的延续性,两份欠条也可以认定为通过清算形成的债权债务协议。而且,从权利的主体来看,结账单只涉及四股东个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两份欠条也只涉及阮某与高某个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上述结账单和欠条并不反映公司与股东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故高某关于结账单与欠条系公司向股东个人的结算、所记载的债务为公司债务的辩称均不能成立。

  3.本案所涉欠条是否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

  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其法律关系特征包括:借贷双方、借贷合意、款项的交付与返还、资金使用期限、利息约定等。本案阮某与高某之间通过欠条的形式,设定了高某对阮某的金钱给付义务,并且对期限、利率均作有约定,这正与民间借贷的主体、标的、内容等要素特征相符。其中要说明的两点:一是民间借贷关系中的款项交付问题,虽然在阮某与高某之间并无款项直接交付,但在公司经营期间,阮某系垫付投资多的一方,高某系投入资金少的一方,高某实际投资额少于应投资额,该差额部分可以视为向阮某的借支,故认定阮某与高某之间成立民间借贷关系,有款项交付的事实依据。二是在第一份欠条中,高某作出了“6个月未还清转借条”的承诺,表明双方将此前债权债务转为民间借贷的合意。因此,从权利外观、内容表述及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看,本案所涉欠条完全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

  4.适用最高院司法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应注意的问题及类似案件的裁判思路

  对最高院司法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的例外规定,有观点认为,只要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以借据、欠条等形式一揽子处理双方此前的债权债务关系,就应当按此结算协议的约定处理,而无需审查原法律关系(即基础法律关系),也无须对原债权债务进行审查。对此,我们认为,这种观点并不准确。最高院司法解释作出的上述规定,其立法精神是对当事人协议将基础法律关系转化为民间借贷关系的,一定限度内遵循合同自治原则,保护当事人意思自治。但是,为慎重起见,我们仍应当严格审查原法律关系(即基础法律关系)以及原债权债务关系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比如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合法的法律关系,是否有真实的债权债务发生,是否出自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等等。这是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要求。同时,我们认为,对基础法律关系的审查应把握范围和深度,案件审理的重点、方向还是在新的法律关系的认定上,这是由给付之诉的民事诉讼请求权基础理论决定的。请求权基础之法理构造为:谁得向谁、依据何种法律规范、主张何种权利。民事案件的审理,法官的主要工作,在于探寻支持一方当事人向他方当事人有所主张的法律规范及适用的依据是否都已具备。在民事裁判中,案由的确定、法律事实的探求与认定、法律规范的寻找与适用,都得依当事人请求权基础进行。

  本案的审理正是依上述法律规定及思路进行。阮某依据欠条并以民间借贷关系为由向法院主张权利,依据请求权基础理论,法院得依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进行审理,重点审查民间借贷的事实及法律构成,并依民间借贷的相关法律规范作出裁判。但因高某提出基础法律关系即公司与股东之间的关系的抗辩,认为欠条非系民间借贷关系引起,而系与公司有关的法律关系引起,当事人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且阮某提供的欠条并不足以表明其权利原始来源的正当性,故法院在审查民间借贷的事实及法律构成过程中,应对欠条所记载的权利的来源的合法性进行审查。阮某为证明其权利来源合法真实,向法院提供结账单作为补强证据,为查明案件事实,法院对原基础法律关系即结账单反映的公司与股东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附带审查,依职权对另二位股东进行调查并制作谈话笔录。法院的该项审查,仅考察结账单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不应也没有扩大审查范围,没有追究清算过程是否科学、清算结果是否精准,也没有追究公司实际盈亏及具体数额。在肯定结账单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之后,一审法院对欠条是否符合民间借贷关系的法律特征、对民间借贷的构成要件进行了审查,认为涉案欠条系双方形成债权债务关系的凭据,其内容表述符合借贷法律关系特征,遂适用民间借贷的相关法律规定进行了判决。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的裁判思路予以了肯定,并对裁判结果予以了维持。遵循上述裁判思路,在程序上有利于法官去繁化简,抓住案件审理主线,有效应对当事人提出的反诉、追加被告、第三人等各种诉求,在实体上有利于案件及时公正处理,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



[1]对清算概念的理解与界定,详见《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第282页,杜万华主编,20158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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