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再审程序的设立，对保证案件的质量，保证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以及完善民事诉讼程序制度，有着重要的作用。但是，由于我国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完整的再审程序，同时对撤诉制度的规定又比较简单，以致审判人员对在再审程序中当事人申请撤回再审之诉如何处理这一问题认识不一，各地法院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做法不一。鉴此，本文拟从分析再审程序中申请人有无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出发，对基于诉权、审判监督权和检察监督权引发的民事再审程序中，当事人申请撤回再审之诉时人民法院该如何处理的问题，作一探讨。
一、再审程序中，申请人能否撤回再审之诉
探讨基于诉权发动的再审程序中申请人能否撤回再审之诉，其实需要解决两个问题，即一是再审程序中，申请人是否享有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二是如果享有撤诉权，那么法院应当如何处理申请人提出的撤回再审之诉的申请。
（一）申请人是否享有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
引发再审程序的途径主要有三种：一是基于当事人行使诉权申请再审而引起的再审；二是基于人民法院行使审判监督权而引起的再审；三是基于人民检察院行使检察监督权而引起的再审。前一种称为当事人申请再审程序，后两种称为审判、检察监督程序。当事人依法申请再审，是反映其维护合法权益的要求，一方当事人行使再审申请的权利若符合民诉法第179条规定的，法院应予以受理；若其申请不符合规定，法院则予以驳回。再审申请人可以是原审原告或原审上诉人，也可以是原审被告或原审被上诉人。关于申请人是否有权撤回再审之诉的问题，我国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均未作明确规定。审判实践中一般认为，申请人在申请再审以后，人民法院决定再审之前应当可以申请撤回再审申请。但是，在人民法院决定再审以后，申请人是否可以申请撤回再审之诉？
1、对申请人是否有权撤回再审之诉两种观点的剖析
一种观点认为，申请人是否享有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取决于其在原审程序中的诉讼地位。其理由是：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184条及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一审程序中的原告和二审程序中的上诉人分别享有撤回起诉和撤回上诉的权利。故人民法院决定再审后，原审原告或原审上诉人享有撤诉权，而原审被告或原审被上诉人则不享有撤诉权，无论其是否为申请人。
另一种观点认为，在人民法院决定再审以后，申请人不再享有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其理由是：民诉法没有明确规定申请人有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同时，根据民诉法第178条、第182条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人民法院接到当事人的再审申请后，应当进行审查。认为符合民诉法第179条规定的，应当在立案后裁定中止原判决的执行，认为不符合第179条规定的，用通知书驳回申请。可见，当事人在法定期间内提出再审并非必定引起再审程序，只有符合民诉法第179条规定的，人民法院才应当再审。因此，当事人申请再审与法院决定再审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当事人的申请只是法院发现裁判确有错误的一个途径，一旦审查后决定进入再审程序，即把当事人的意志转化为国家意志，反映的是人民法院行使国家审判权的审判职能和监督职能，当事人的再审申请只能被视为引起再审程序的一个因素。因此，尽管决定再审是由当事人申请引起的，申请人仍然无权要求撤诉。而人民法院决定再审后，如果允许当事人撤回再审之诉，则不利于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和人民法院的权威性。
对于上述观点，笔者认为均不妥。首先，再审程序是我国民事诉讼法中规定的一种独立的审判程序，它不等同于一审程序和二审程序。第一种观点实际上混淆了再审程序与一审、二审程序。其次，第二种观点未能真正理解民诉法关于再审程序的规定。虽然再审程序中对撤诉没有作出明确规定，但民诉法总则第1章第13条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这说明在再审程序中作为当事人一方的再审申请人同样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包括撤诉权。同时，民诉法第184条也已经间接规定了这方面的权利，即再审程序参照一审或二审程序，也就是说一审或二审的当事人根据民诉法第131条、第156条规定所享有的权利，在再审程序中的当事人同样享有。因此，虽然民诉法没有直接明确规定再审程序中当事人有申请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但也不能就此片面地理解为再审申请人没有撤诉权，否则极易剥夺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
2、撤诉制度的欠缺并不妨碍申请人行使撤诉权
撤诉是人民法院审结民事案件的一种重要方式，当事人申请撤诉的目的，是不再要求人民法院对案件进行审理，人民法院准许当事人的申请后，诉讼程序因没有必要继续进行而终结。因此，撤诉对于人民法院正确审理民事案件，执行民事诉讼法，有着重要意义。从概念上讲，撤诉，简而言之，即诉之撤回，其中诉是当事人为维护自己的实体权益而依法定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包括原告之起诉、被告之反诉、上诉人之上诉、再审申请人之再审之诉等。因此，撤诉制度的内容应不仅包括撤回起诉，还包括撤回反诉、撤回上诉以及撤回再审之诉等。但从现行的法律规定来看，民诉法第129条、第131条、第156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43条、第144条、第158条、第159条、第160条、第161条等规定，构成了我国一审及二审程序的撤诉制度，而对于能否撤回再审之诉则没有相应明确的规定。由此可见，我国现有的撤诉制度尚有欠缺。
对于再审程序中申请人有否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这一问题，笔者认为，尽管现行的撤诉制度存在欠缺，但并不妨碍申请人行使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只要是申请人，无论其原审诉讼地位如何，均应当享有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理由是：（1）享有撤诉权是当事人行使处分权的具体表现。申请撤诉是当事人一方的诉讼行为，其表明提起诉讼的当事人对其与其他当事人之间的争议不再要求法院进行审理，这是当事人对自己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所作的一种处分，是当事人行使处分权的具体表现。（2）撤诉是贯穿于整个民事诉讼活动中当事人的一项重要诉讼权利。依照民事诉讼法第131条、第156条之规定，申请撤诉是一、二审民事诉讼活动中，当事人的一项重要的诉讼权利。依照民事诉讼法第184条之规定，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参照适用的仍然是一、二审程序，因此撤诉在再审程序中的运用是有法可依的。无论是当事人申请、人民检察院抗诉、上级法院发现、院长发现的哪种情况引起的再审程序，这些情况只能是引起再审程序的原因，至于再审程序开始之后，案件如何裁判，则要通过人民法院的依法审判而定，而依法审判的过程就是当事人行使各种诉讼权利，履行诉讼义务活动的过程。因而，在这个过程中，再审申请人行使申请撤回再审之诉的权利是无可非议的。
（二）对于申请人提出的撤回再审之诉的申请，法院应当如何处理
有观点认为，只要再审申请人要求撤回再审之诉的申请不违反法律规定，无论原裁判正确与否，法院均应当予以准许。同时，如果案件确实有错，为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在申请人撤诉以后，可由法院再自行提起再审，以达到纠正原裁判错误的目的。该观点一方面为保护当事人的撤诉权，允许其行使撤诉权，另一方面为维护法律的严肃性而由当事人申请再审的程序转为法院行使审判监督权的再审程序，其做法本身存在矛盾。显然，人民法院允许当事人撤回再审之诉是对再审程序的否定，而如果法院再依职权重新启动再审程序，这不但没能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反而增加了程序上的复杂性，更不符合节约诉讼成本的原则。
我国的撤诉制度要求遵循当事人自愿和撤诉合法原则，即人民法院一方面应当尊重和保障当事人处分权的实现，对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真实且又符合法律规定的撤诉申请，人民法院应予批准；另一方面也要求遵循国家干预的原则，要求当事人申请撤诉应当依法进行，不得损害国家和集体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他人的合法权益，不得违反法律规定，规避法律，否则，人民法院就不准予撤诉。由此可见，依我国民诉法之规定，在当事人行使处分权时，还须辅之以国家干预。如果人民法院已发现再审案件有错误，则必须根据有错必纠的原则予以纠正。因此，人民法院是否准许申请人申请撤回再审之诉，除了要求参照民事诉讼法及有关司法解释关于一、二审程序中撤诉权的限制性规定外，同时还应当具备另一项限制条件，即生效的裁判还没有被发现确有错误，否则不予准许。
理由是：1、从民事诉讼法基本理论来看，民事诉讼法属于私法范畴，它所调整的对象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对这一领域一般不应予以干预或尽可能少干预。因此，根据"私权自治"的民法原则，若申请人在再审期间提出撤诉，经查明原裁判或调解协议内容不存在损害国家和集体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况，法院可以准许撤诉以终结再审。但是如果人民法院在再审中发现原判决、裁定确实存在错误的，是本着"实事求�"的态度继续再审，还是按照"私权自治"的原则准许撤诉呢？关于这点，笔者认为应当按照"实事求是"的原则处理。这与我国的司法制度以及国民法律素质密切相关。"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是我国法律的一项基本原则，规定再审制度的本意也在于此；同时由于我国国民的法律素质还有待提高，辨别法律上是非的能力还不够，依赖司法机关给予公正、正确的判断以维护其合法利益的比例，较之其他民法"私权自治"的国家更高。因此，这样更有利于维护法律的权威性。但同时也应当指出，如果民事诉讼中追求绝对的客观真实，"实事求是，有错必纠"在实践中困难重重。"在诉讼中所再现的只是法律意义上的事实，而非原始状态的实际事实"，所以审判所能达到的绝对真实只是一种形式的真实，事实真实只是审判所不断追求欲达到的目标。因此，我们在追求"实事求是"的基础上，还应充分考虑到诉讼成本与诉讼效益的问题。2、从诉讼成本和诉讼效益的角度来看，如果不允许受侵害的当事人撤回诉讼，有可能加重当事人的诉讼负担。因为当事人申请撤诉往往基于以下原因：一是双方当事人已达成和解；二是当事人认为诉讼效益小而诉讼耗费大，即使胜诉也无甚可得；三是当事人认识到自己的诉讼理由不充分，胜诉无望。而在追求效率与效益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法律的价值目标既追求公平、更注重效率，并最终定位于效率。如果不允许再审程序当事人行使撤诉权，显然不符合法的价值目标的实现。3、从审判实践来看，允许当事人撤回再审申请，有助于化解矛盾，也有助于在全社会树立和维护人民法院和人民法官的权威和形象。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请求撤回再审之诉是依法行使自己的合法诉权，在法院尚未确定原裁判有错之前，只要当事人的申请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未损害国家和集体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就应作出准许撤回诉讼的裁定。
二、基于审判监督权和检察监督权发动的再审程序中，对当事人申请撤回再审之诉的处理
审判、检察监督程序是对错误裁判进行补救的程序，由人民法院或人民检察院行使监督权引起。该程序是从根本上为补救制度的真实性和可靠性提供了保障，符合我国民事诉讼的立法目的，即根据实事求是的原则，为保证案件质量，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其区别于一般国家只设立当事人再审之诉的再审制度，体现了国家干预的原则。
（一）对基于审判监督权发动再审程序中当事人申请撤回再审之诉的处理
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177条第1款的规定，我们认为，基于审判监督权发动的再审程序，是人民法院发现自己的裁判确有错误而进行的自我监督和自我纠正的一种方式，是人民法院代表国家正确行使审判权的职能行为，完全体现了国家干预原则，是国家的意志，而非当事人的意志，故当事人不可能通过申请撤诉而终止这种再审程序。况且，此时当事人并未提出再审的诉讼请求，也就更无所谓"撤回再审之诉"了。因此，无论是原审原告抑或是原审被告，也无论是原审上诉人抑或是原审被上诉人，均无权申请撤诉。
根据民诉法第177条第2款的规定，上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对下级人民法院已生效的裁判发现确有错误，而进行的提审或者指令再审，是上级法院对下级法院审判工作的指导和监督，通过这种指导和监督，使错误的裁判通过法定程序得到纠正，从而使审判工作的合法性、权威性得到有效的保护，使法律的严肃性和民事法律关系的稳定性得到有力的保障。因此，由上级法院、最高法院进行的提审或者指令再审而引发的再审程序，是国家意志的体现，并非基于当事人的意志而提起，当事人同样无权申请撤回再审之诉。
（二）对基于检察监督权发动再审程序中当事人申请撤回再审之诉的处理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85条、第186条的规定，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再审。人民检察院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有权对人民法院的各项审判活动实行法律监督。抗诉是人民检察院履行法律监督职能的具体方式和重要途径。通过人民检察院的抗诉，使人民法院错误裁决及时得到纠正，从而保证法律的权威性和执法的统一性。因此，人民检察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起诉讼，是履行检察机关法律监督职能的结果，体现国家意志，而非基于当事人意志，因而该再审程序的终止，也非当事人行使撤诉权利所能实现，故对当事人撤回再审之诉的申请，人民法院不能准许。
对于当事人向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人民检察院经审查后认为原裁判确有错误而抗诉的，如果当事人在再审期间又提出撤回申诉的，又该如何处理？笔者认为，对此类案件当事人不能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撤回再审之诉，而应向人民检察院提出撤回申诉的申请，是否准许由检察院予以处理。如果检察院认为当事人申请理由合法，且发现已无抗诉之必要的，可予以准许；如果检察院认为当事人申请理由违反或侵害国家、集体利益和他人合法利益，或检察机关认为有抗诉必要的，可不予准许。理由是：一是发动再审程序的并非基于当事人的诉权，而是基于检察机关的检察监督权。二是检察机关是代表国家行使法律监督权，当事人一方或双方对生效裁判不服提出申诉的，人民检察院通过阅卷、调查取证，发现符合民诉法第185条规定而提起抗诉，是国家法律监督的结果，体现国家意志，而当事人随时变化的个人意志不能强加到国家意志之上。
（该文刊发于《宁波审判研究》2001第1期、《浙江审判》2001年第4期）
参考著作：
1、柴发邦主编：《民事诉讼法学新编》，法律出版社1992年版。
2、刘家兴主编：《新中国民事程序理论与适用》，中国检察出版社1997年版。
3、陈桂林：《程序理念与程序规则》，中国法制出版社1999年版。
4、毕玉谦主编：《现代民商程序法原理与实务》，中国法制出版社1995年版。
5、李石山、彭欢燕：《民事撤诉制度的若干问题探讨》，载《河北法学》200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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